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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无边 (第2/2页)

那一滩液体发呆,觉得好像糖果溶化时的顏色。

    邻居的尖叫声从墙壁那边传来,紧接着是警车的鸣笛。他耳朵很灵,能分辨出来是哪一条巷口传来的。

    可是在那所有吵杂、失序的声音里,段烬只记得血落地的声音。滴答、滴答——像时鐘,像节拍器。安静、整齐,比人声还让他安心。

    他被送到育幼院时,只带着一隻粉红色的兔子娃娃,那是mama买给他的生日礼物,耳朵的一边已经破了,mama用线缝过几针,但缝得歪歪的。

    他歪着头,没有回答。他忘记了。他记得兔子两岁,但自己几岁不重要,因为他不是玩具,也没人会在意他几岁。

    育幼院的床有点硬,被子有一股没晒乾的潮湿味。其他小孩三五成群,有的玩,有的哭,有的吵架。段烬不参与。他不哭,也不抢东西。他只是坐在角落,用一种奇异的安静方式注视着别人。他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,谁比较兇,谁会抢玩具,谁在说谎。他看得出来,但从不说破。

    别人说他奇怪。他不在意。他知道自己跟他们不一样。他脑袋里有很多画面,有些是从梦里来的,有些是从mama变成娃娃那天开始,就再也没离开过。

    有一天,他在走廊的转角看到一个蹲着的小孩。那孩子穿得比别人整齐,怀里紧抱着一隻黄色小狗的娃娃,头埋在臂弯里,肩膀颤抖。

    段烬蹲下来,好奇地看着他。他的眼神不冷,只是太透明,像没有装感情的玻璃珠子,乾净却空洞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哭?」他问。

    那孩子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刚哭了好几个小时。脸很白,睫毛很长,明明比段烬高一些,却缩得像一隻没人要的猫。

    段烬想了一下,从衣服里掏出一颗小糖果,那是他从院长办公室的糖果罐拿出来的。他看那孩子难过,就想哄他开心。

    「我有糖果喔,你要不要吃?」他笑着说,把糖果放在对方面前

    「这是我特地拿的,很甜。吃一颗,你就不能再哭。糖不喜欢眼泪,真的。」

    那孩子呆呆地看着他,声音沙哑地问

    段烬没有马上回答,他细心地剥开糖果纸,水蜜桃甜腻的味道在两人间散开。然后他笑

    「我还有很多。」他把糖果递到拿人嘴边

    「我们可以一人一半。」

    那天之后,那孩子就不太哭了。

    他的名字叫沉霖渊,比段烬大两岁,段烬总喜欢叫他「哥哥」,声音轻轻的,像撒娇。他会在沉霖渊午睡时偷偷塞糖果到他枕头下,也会在夜里守着他不做恶梦。别人不敢靠近段烬,但沉霖渊可以。即使段烬安静得像影子,甚至偶尔会做出让人心惊的举动,沉霖渊也从未远离他。

    有一次沉霖渊问他为什么不怕黑,段烬会认真地说:

    「因为我眼睛闭起来,里面本来就是黑的啊。没差啊。」

    他说得理所当然,一点都不装,也不试图引人心疼。像小动物生来就适应了荒野,不觉得孤独、不觉得可怜,只是照着自己的方式活下去。

    「但是我闭眼,我还是能看到一些顏色……」沉霖渊小声的说,然后他拿起段烬的那隻兔娃娃

    「你一直看着牠,看到你的眼睛痛。」段烬看着他的兔子好一会,正当他要开口问时,沉霖渊突然伸手遮住他的眼睛,他问

    「有没有看到一隻绿色的兔子?」

    那是一个很模糊的轮廓,带着淡淡的绿色,段烬之后才知道,那东西叫视觉暂留,说到底他闭眼后的事皆终究是黑色的,但那是长大后的事了,对于在育幼院的他,有一个哥哥和顏色相反的世界,那样就够了。

    段烬对所有人都像难以捉摸的幽灵,但唯独对沉霖渊,他学会了扮演。他笑得像天真的小孩,会装可怜、装开心、装什么都不懂,只为了让沉霖渊留在身边。他的「天真」,并非无知,而是他选择只给在意的人看见——他愿意纯粹,是因为那人值得他那么做。

    多年以后,段烬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回望那段过去时,他记得的不是父母的死,也不是童年的孤单,而是那天水蜜桃糖的一半有多甜。?那种甜,不会黏牙,也不会融化。它只是静静地留在舌头底下,像某种不肯消散的、唯一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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